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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府中张灯结彩，喜气盈门——裴家最受宠的小公子裴涣行二十冠礼，宾客盈庭，丝竹喧天。我攥着薄薄的身契，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，正从角门悄然离去。谁也没想到，这桩看似寻常的赎身，竟成了整座深宅里最无声也最锋利的一刀。
守门的老妈妈唤我时，我正蹲在西厢廊下补一双磨破了底的绣鞋。她压低声音说：你哥哥来了。我手一抖，针尖扎进指腹，血珠沁出来，像一粒将落未落的朱砂。哥哥？我怔住。老家歙州那场滔天洪水早已卷走所有亲缘记忆，爹娘、弟妹、屋舍、田地，尽数沉入浊浪。活下来的，只剩我一个孤女，六岁被卖入裴府，自此姓氏成谜，年岁模糊，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。
可那封信上，名字却如刀刻斧凿：乔柘。
两个字瘦硬嶙峋，力透纸背。我指尖发颤，几乎不敢触碰。六岁离家那日，邻家有个叫乔柘的少年，父母双亡，兄弟夭折，他披着半旧僧衣，赤脚踩过泥泞的村口小路，去山寺求一条活命。后来听说他剃度未满三月便还俗远走，音讯杳然。如今，这名字竟裹着沉甸甸的银锭，穿过千里风尘，落在我掌心。
老妈妈见我呆立不动，轻轻拍了拍我肩头：有亲人来接，还不快收拾？她目光温厚，像看自家闺女。她知道我与裴涣之间那些未曾出口的牵绊——幼时他护我躲过管事嬷嬷的藤条；夏日他悄悄把冰镇酸梅汤倒进我的粗瓷碗；冬夜他遣小厮送来狐裘，只说是顺手多备的一件。可这些温柔，终究是主子施予奴婢的恩典，再暖，也照不亮身份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。
那场争执其实并无怒吼嘶喊。他坐在紫檀案后，指尖叩着一封烫金婚帖，语气平静得近乎疲惫：史家嫡女，知书达理，持家有道。燕儿，你若不愿为妾，便永远是这府里的丫头。
我垂眸盯着自己洗得泛黄的袖口，没应声。
他忽然倾身向前，声音低哑：我跪了一整夜，膝盖青紫溃烂，才求得父亲点头，允你入府为侧室。史家规矩严苛，三十无子方可纳妾——我替你想尽了退路，你倒嫌它不够体面？
我抬眼看他，喉头哽咽，却只说出一句：可我不想做妾。
门被摔上的声响震落了梁上浮尘。次日，我的身契价码翻了三倍；从前他送的金簪、云锦、玉镯，悉数收回；我被拨去浆洗房，每日揉搓百件衣裳，十指裂口渗血，泡在皂角水里溃烂生疮；厨房送来的饭食凉馊夹杂，夜里腹痛如绞，蜷在柴房角落咬唇忍着，不敢呻吟出声。
老妈妈偷偷塞给我一碗黑褐色药汤，热气氤氲中叹道：前些日子应天府判了个案子——权贵正妻将小妾发卖入娼寮，人死在第三日。官府判赔五十两银子。同一年，那家马厩失火，烧死一匹御赐良驹，马夫被判流放三千里。她顿了顿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，丫头，能被明码标价买卖的，在主子眼里，从来不算人。有时，连牲口都不如。
我捧着药碗，热气熏得眼眶滚烫。原来所谓宠爱，不过是高台之上随手抛下的几粒糖霜；而所谓体面，不过是枷锁镀了一层薄金。那日角门外，灰扑扑的牛车已等在青石阶下。我刚掀开车帘，忽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。裴涣的小厮踉跄追来，酒气冲天，指着我嚷道：站住！赌气离家这一套，早不管用了！再不回头，公子真就不要你了！
我没回头。车轮吱呀转动，碾过碎石小径，也碾碎了十六年来所有小心翼翼捧着的幻梦。风拂过耳际，仿佛有人低语：不是所有归途都通向故园，但有些离开，是灵魂第一次挺直脊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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