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我咋办？-ZOL问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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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久未曾静心读书了。清晨从书架上抽出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，翻了两页便觉倦意袭来，字句虽熟稔，却如隔夜茶水，温吞而乏味；午后又拾起刘小枫的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，满纸术语堆叠、概念盘绕，仿佛在迷宫中反复踱步，却始终找不到出口。读得沉闷，读得滞涩，读得心头泛起一阵阵空落落的疲惫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熟悉的影子悄然浮起——它盘旋着，带着几分戏谑与锐利：既然读得不开心，为何还要硬撑？难道真想把自己熬成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？我怔住，想起它曾得意扬扬地宣称：我可从来没能把一本书从头到尾读完！于是只能对着虚空轻轻摇头，像拂去一缕浮尘。
我不想当书呆子啊。我低声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话音未落，人已陷进工位的椅子里，目光涣散，思绪飘远。直到领导脚步临近，才匆忙敲两下键盘，佯装忙碌：老大，我在写课题——您怎么晃悠来了？
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滑过。前些时候，我去了大西北，在戈壁与草原间穿行两周；接着又奔赴云南边境，在村寨与山径间驻足调研两周。那时旧习难改，学着社会学者的模样，逮住谁就聊上半天：赶集的老汉、守边的哨兵、开小卖部的阿婆、刚毕业支教的姑娘……画画、写生、骑马、采花，该做的、不该做的，都做了个遍。可当一切落幕，我又坐回这张熟悉的办公桌前，忽然怔住：我究竟在用我的生命做什么？
创造不出惊天动地的奇迹，生活被压缩成一种近乎机械的节奏：端茶、倒水、修打印机；端茶、倒水、修订书机；端茶、倒水、修热水壶……为什么总在重复这些琐碎？为什么从未踏上纽约的街道，没在夏威夷的浪尖伫立，没看过阿尔卑斯山巅的雪光？——停。这念头太俗套了，打住。
下班归家，老友发来消息邀玩锈湖。费脑子的就算了吧。好嘛。我应得干脆，却并未关掉屏幕，而是顺手点开了几个常看的专栏页面。页面静默着，文字依旧，只是执笔的人已远行。过去数月里，我一遍遍重读那些文字，仿佛想从中打捞出什么尚未显露的深意。它们确乎绚烂，像一束打翻的彩线，五光十色，却彼此缠绕、难分首尾。或许只是我的理解力尚浅，才只见其乱，不见其序。它们其实生机勃发，如南美雨林般浓密丰饶，又似沼泽地般暗流涌动。每每伸手欲理，眼前便倏然浮现那个影子——我怕误读它，怕曲解它，怕辜负它，于是又将手缓缓收回。
曾对专栏作者半开玩笑地说：咱们可以像马克思和恩格斯那样！为什么偏是他们？他问。嗯……我顿了顿，因为恩格斯是那个始终站在马克思身后的人——替他分担重负，替他整理手稿，替他在思想崩塌之后，重新把散落的线索一根根拾起、接续、点亮。
话音刚落，那影子仿佛又跳出来，直截了当地笑：笨蛋！线头为什么一定要理清？
是啊，何必强求？若让学院里的教授们知道它的存在，恐怕早已层层解析、引经据典，写出几十万字的二手研究了。所幸，此刻它仍保持着本真的样态——未经切割，未经规训，未经阐释的过度消耗。就让它如此蓬勃地存在着吧，混沌而真实，粗粝而鲜活。
至于它究竟指向何方？我未必全然明了。但隐约能感知其中跃动的温度：解放生命，拥抱未来；以赤子之心爱我们的土地，以热忱之志爱我们的人民——不是口号，而是血脉里奔涌的节律。
罢了罢了，我终究不是恩格斯。倘若恩格斯也如我这般犹疑、懈怠、常常走神，那部伟大的资本论，大概只会剩下零星残稿，在历史角落蒙尘。
就这样坐在电脑前，任思绪漫游。偶然刷到一段电影片段，索性追完整部——革命往事，莱昂内导演。结尾处胡安望着远方，喃喃一句：接下来我咋办？那一瞬，心口仿佛被重锤击中。
因为这几个月来，我几乎每天都在心里问自己同一句话：
你走了，接下来我咋办？
你曾说过的话，起初在脑中反复回响，后来渐渐淡去，可某一天，它又毫无征兆地冒出来，像一条潜伏已久的鳄鱼，冷不防探出水面：蠢狼，可别胡说八道。于是我不由自主闭上嘴，哪怕正站在讲台上。
回想与你相识的那段时光，竟是我多年来最渴望主动提笔、最愿倾注心力写作的时期。其余时候，不过是兴之所至，偶尔回答几个问题而已。虽无你那般敏锐的思辨与酣畅的文气，但至少，我们在根本立场上是一致的——我想是的。
如今，我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：遇见真正触动心弦的话题，便写几笔；若无感，便随意浏览，东翻西看，不强求，也不苛责。
胡安最后去了哪里？无人知晓。我猜，他成了真正的革命者，后来又成了革命家，再后来，在即将成为受人敬仰的老革命家之前，遇见了一个眼神灼灼、满身莽撞劲儿的年轻后生，将火种交付，然后——被时代碾过，被权力抹去，被遗忘在某个档案编号的末尾。
而我？又将走向何方？我不知道。
此刻，你大概不会像姜文对彭于晏那样，突然冒出一句：你该给自己找个儿子！——算了算了，我向来猜不透你。这话纯属玩笑。
不过，我确实一直不喜欢你把我对你的情谊，窄化成某种单一定义。在这个问题上，我确信，我和他们不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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