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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一个漂亮的Omega强迫了。
钻出那条小巷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夕阳余晖斜斜地铺在青砖墙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、将熄未熄的火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晚春特有的微凉与潮湿,吹得我额前碎发乱舞,也吹得我整个人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那双平日里总被母亲夸白净修长、指尖圆润的手,此刻却沾着灰、蹭着泥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暗痕,指甲边缘还挂着一点干涸的、不知是谁的血迹。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,久到手指开始发麻,久到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,久到世界只剩下自己粗重又紊乱的呼吸。
风一吹,我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保镖几乎是撞开巷口铁门冲进来的,西装外套敞着,领带歪斜,额角沁着汗,脸色苍白如纸。他一眼看见我站在巷子尽头,立刻扑过来,双手颤抖着上下检查我的肩膀、脖颈、手腕、膝盖,动作急切又克制,生怕碰疼了哪里。他声音嘶哑:小姐!您有没有受伤?有没有被……有没有被标记?信息素有没有异常反应?
我嘴唇抖了抖,没说话,只是慢慢抬起右手,举到他眼前,指尖微微蜷着,像一只受惊后缩回壳里的小动物。
然后,我撇了撇嘴。
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,又热又烫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手背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我……这手,我不要了……呜呜呜呜呜……
声音哽咽破碎,连哭都哭得断断续续,可那委屈和绝望,却真实得让人心尖发颤。
——不是因为疼,也不是因为羞耻。
而是因为,那双手,曾经只用来翻漫画、剥糖纸、给家里那只叫云朵的布偶猫梳毛、在钢琴键上笨拙地按出小星星的调子。它们干净、柔软、不谙世事,像我这个人一样,被养在金丝笼里,被护在羽翼下,被反复叮嘱:旎旎啊,你不用争,不用抢,也不用怕——你是beta,是安全的,是自由的。
可就在那个下午,就在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旧巷子里,那双手,第一次被迫按在另一个人滚烫的脊背上,第一次攥紧那人湿透的衬衫下摆,第一次,被那双漂亮得近乎妖异的眼睛牢牢锁住,再也没法移开视线。
1
我是beta。
快乐的小beta。
从小到大,我的人生轨迹就像一张被精心校准过的乐谱:没有信息素暴动的深夜惊醒,没有腺体灼烧般的发情期煎熬,没有Alpha们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性气息,也没有Omega们被反复评估、被暗中竞价、被家族安排婚约的命运。我只需要按时吃饭、认真写作业、陪妈妈逛花市、在父亲和哥哥们轮流投喂的甜点堆里挑最软的那一块,然后,在四姐把我搂进怀里时,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雪松香,昏昏欲睡。
我们家,是典型的Alpha世家。
父亲是金融圈里出了名的冷面阎罗,气场强得能让会议室空调自动降三度;大哥执掌家族地产集团,谈吐沉稳,眼神锐利如刀;二哥是军医,常年驻守边境,手臂上一道疤横贯肘弯,却总在我生日时寄来手绘贺卡;三哥是天才物理学家,说话慢条斯理,但每次回家都会蹲在院子里,教我用激光笔逗猫;四姐是当红演员,笑起来眼尾飞翘,抱着我就往脸上亲,说我们旎旎是全家最香的崽;五哥是电竞职业选手,直播时凶神恶煞,下了播就蹲厨房给我煮泡面,放两个蛋,加一勺辣酱。
而我妈,是家里唯一的Omega。
她温柔、安静,分化早,腺体敏感,却从不因身份受限。她开画廊,养兰草,每年春天亲手酿梅子酒,把整个家浸在一种温润的、带着植物清香的安宁里。她常说:Beta不是中间色,是底色。是画布,是留白,是所有浓墨重彩背后,最恒久的那抹白。
所以,我信了。
信自己可以永远这样下去——不被觊觎,不被标记,不被卷入ABO世界里那些腥风血雨的权力游戏。我可以喜欢草莓味的冰淇淋,可以为动画片里反派流泪,可以考倒数第一却依旧被全家人夸有灵气,可以穿着蓬蓬裙去参加舞会,只跳舞,不牵手,不交换信息素,不许诺未来。
我以为,这就是我的全部人生。
直到那天,游乐园。
阳光很好,摩天轮缓缓升至最高点时,我正低头咬草莓奶昔的吸管,冰凉甜腻的液体滑进喉咙,耳边是旋转木马叮咚的音乐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。我甚至记得自己当时想:要是能一直停在这里就好了,停在这片无菌的、透明的、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玻璃泡泡里。
可泡泡破了。
起因是一场意外。
我追着一只被风吹跑的氢气球跑进一条岔道,越跑越偏,越跑越静。游乐场的喧闹声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铁皮屋檐滴水的嗒嗒声、远处施工队电钻的嗡鸣,还有……某种极淡、极冷、却又莫名勾人的香气。
像是雪后初晴的松林,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苦橙花。
我停下脚步,回头张望,才发现自己迷了路。手机没信号,地图打不开,四周全是半废弃的旧厂房和堆满杂物的窄巷。我有点慌,转身想往回走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重物砸在水泥地上。
我迟疑了一下,还是循声走去。
然后,我看见了他。
他倒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,单膝跪地,一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死死抵在后颈——那里,一枚银色腺体贴片正泛着微弱的蓝光,边缘已有细微裂痕。他穿着剪裁极佳的黑色高领毛衣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;裤线笔直,腰身收束得惊人;头发是极深的栗色,在幽暗光线下泛着鸦羽般的光泽。
他抬起头。
那一瞬间,我忘了呼吸。
他的眼睛很特别——不是常见的琥珀色或灰蓝色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褐,像融化的蜂蜜裹着碎金,在暗处微微发亮。睫毛很长,垂落时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;鼻梁高挺,唇色偏淡,此刻却因忍耐而泛着薄薄的血色。他喘息微重,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,颈侧青筋若隐若现,像绷紧的弦。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可那眼神,像一把冰锥,轻轻一凿,就凿穿了我所有自以为坚固的常识壁垒。
——Omega不该这么强。
——Omega不该有这么锋利的下颌线和这么具攻击性的存在感。
——Omega不该……让我心跳骤停,手指发麻,连退后一步的力气都失了。
我傻站着,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忽然动了。
不是起身,不是求救,而是朝我伸出手——掌心向上,五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极短,干净得近乎冷酷。
帮个忙。他的声音很低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却奇异地没有虚弱感,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,腺体贴片失效了。帮我按住这里。
他点了点自己后颈。
我下意识照做。
指尖刚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,一股汹涌的信息素便如决堤般冲了出来——不是寻常Omega的甜腻或柔弱,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、混合着冷冽松针与灼热岩浆的气息,霸道地钻进我的鼻腔,缠上我的神经,瞬间击溃我所有理智防线。
我踉跄了一下,膝盖一软,竟直接跪坐在他面前。
他顺势倾身,一手扣住我的后颈,力道不大,却精准得可怕;另一只手则迅速撕下失效的贴片,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。
别怕。他在我耳边说,气息拂过耳廓,激起一阵战栗,Beta不会被标记,只是……得帮我压一压。
我浑身发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陌生的战栗感,从尾椎一路窜上天灵盖。
他俯身靠近,额头几乎抵上我的额角,呼吸交错,体温相融。我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次颤动,能数清他瞳孔里细碎的金色光点。
那一刻,时间凝固了。
世界只剩下他,和他身上那股令人晕眩的、既危险又致命的香气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,我记不太清了。
只记得他最后松开手时,指尖在我颈侧轻轻一划,像羽毛,又像刀锋。
只记得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,剥开糖纸,放进我嘴里。清凉瞬间炸开,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。
只记得他转身离开前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很淡,却像烙印,深深烫进我脑海里——
三分玩味,三分倦怠,还有四分……我至今不敢细想的、近乎纵容的温柔。
我呆坐在原地,嘴里含着那颗糖,舌尖发麻,心跳如鼓。
手,还停留在他刚才按过的地方。
——那双手,从此再也不是从前那双了。
怎么了旎旎,你今天好像一直不在状态。
同桌用笔帽轻轻戳我手背,我猛地回神,差点把桌上的橡皮碰掉。她指着我摊开的数学卷子,一脸难以置信:你平时都可以考二十分的!今天竟然才考了八分!
我盯着试卷上那个刺眼的8,沉默三秒,缓缓点头。
……好有道理。
她愣住:哈?
被侮辱了。我小声说,把卷子往抽屉里一塞,用课本盖住。
她噗嗤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:哎哟,我们旎旎还会生气啦?快说快说,是不是游乐园遇上什么事了?
游乐园?我喃喃重复,眼前倏然闪过那条巷子、那双眼睛、那抹浅褐色的虹膜里晃动的碎金……
胃部猛地一缩,喉咙发紧。
我抬手捂住脸,两团黑眼圈在指缝间清晰可见。
嗯。
游乐园……
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然后,我慢慢放下手,眼睛红红的,却努力弯起嘴角:没事,就是……遇见了一个,很可怕的Omega。
可怕。
真的可怕。
不是那种面目狰狞、龇牙咧嘴的可怕,而是……像月光下的深海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却暗流汹涌,随时能将人无声拖入深渊。
他美得不像真人,却比任何Alpha都更具压迫感;他气息清冷,却能在一呼一吸间点燃我全身血液;他动作克制,可每一个眼神、每一次触碰,都像在无声宣示主权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
我居然,不讨厌。
甚至……在某个极其短暂、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瞬间,我渴望他再靠近一点,再碰我一下,再看我一眼。
这种念头一旦滋生,就如野火燎原,烧得我整夜失眠,烧得我对着镜子反复洗手,烧得我连看到Omega三个字都条件反射般心跳加速。
裴旎旎!老班找你!
教室门外响起班长的喊声,我一个激灵,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。
袁梨皱着眉推了推眼镜:啧,那女魔头找你能有什么好事?不就看你脾气好、又是beta,专挑软柿子捏,净给你塞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。
我攥紧校服下摆,指甲掐进掌心:可能……又有新同学来了?需要我带着转一转?
话音未落,自己先打了半个寒颤。
——不能去。
绝对不能去。
可脚,却已不由自主地朝办公室挪去。
ABO世界里,Beta是数量最多的群体,也是最被忽视的一群。他们没有信息素威慑力,没有发情期桎梏,没有腺体,没有被强制结合的风险,理论上,是最自由的一类人。
可在贵族阶层,Beta却是稀有物种。
Alpha追求力量与血脉延续,Omega象征柔韧与生育价值,而Beta——平庸、稳定、无威胁、无利用价值。他们不被需要,不被重视,甚至不被真正看见。
可我家不一样。
我们家,是少数几个把Beta当宝宠的Alpha世家。
他们说:Beta才是真正的‘人’——不被本能奴役,不被信息素绑架,不被血统绑架,活得最像人。
所以,我从小就被允许做自己。
可以胆小,可以笨拙,可以爱哭,可以考零分,可以拒绝所有社交邀约,可以穿着睡衣在花园里躺一整天看云。
他们爱我,不是因为我像谁,而是因为——我就是裴旎旎。
独一无二,不必修正,无需改造。
可现在,我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悬在半空,迟迟不敢敲门。
里面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指尖冰凉,终于落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声。
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。
我推开门。
阳光正斜斜穿过百叶窗,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身形颀长,肩线利落,黑色制服衬得脖颈修长如鹤。他正低头翻着一本硬壳笔记本,听见动静,抬眸看来。
那一眼。
我头皮发麻,后颈汗毛倒竖,整条脊椎仿佛被电流贯穿。
是他。
巷子里的那个Omega。
顾斯。
他嘴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,却已足够让人心跳漏拍。
来啦?班主任端着保温杯走过来,笑容和蔼,裴旎旎,这是新来的同学,顾斯,是个Omega。分化级别较高,为了校园和谐,熟悉环境的任务,就交给你了。
不不不不不不——我脱口而出,声音劈叉,脸瞬间涨红,老班您听我解释!他他他……他不正经!他很危险!他……
嗯?班主任放下杯子,眉峰微蹙。
我立刻闭嘴,喉咙发紧,像被无形的手扼住。
完了。
数学成绩岌岌可危,家访迫在眉睫,补习班排课表已经发到我妈微信上了……
我不能失去这最后的、苟延残喘的自由。
我咬住下唇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用尽全身力气,把那句我不干咽了回去。
他静静看着我,目光沉静,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低哑,尾音微沉,像大提琴拨动最沉的那根弦——
看来要麻烦你了,新同学。
我叫顾斯。
多多指教。
最后一个字,他刻意拖长,舌尖轻抵上颚,尾音下沉,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、令人心悸的暧昧。
我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,耳膜嗡嗡作响。
窗外,梧桐叶影摇曳,风穿过走廊,送来一阵清冽的松针气息。
我忽然想起巷子里,他指尖划过我颈侧时,留下的那一道微痒的痕迹。
原来,他早就知道。
知道我会来。
知道我会逃不掉。
知道这场相遇,从来就不是偶然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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